去年,偶然的时间,硅元国瓷毛晓东总给我打来电话,说自己有个很欣赏的小兄弟,自己做陶瓷工作室,难见的优秀,推荐我有机会可以采访交流。这一约稿,直到今天才成行。
今天去采访前,我做了些功课。
邵迪,1988年生,博山八陡人。祖父邵士青,山东工艺美术大师,作品被故宫收藏,微型手拉坯被誉为"鬼斧神工",日本、美国、澳大利亚藏家争相收藏。三代传承,陶琉结合,全手工坚守。2025年4月在青岛办了"器以载道"个展,百余件手拉坯精品,被称为博山陶琉青年一代的代表人物。
一个标准的青年才俊叙事。一个可以被写得热气腾腾的励志样本。
我拟好了第一个问题:做陶瓷,是耳濡目染,流淌在骨血中的热爱吗?
见到邵迪,握手,落座,手机信号归零。他翻了一眼我的提纲,抬起头:"不是。是我学习一般,父亲说要不你回来接手工作室吧。不要把我外化的多么励志。"
开场即翻车。但这个翻车,翻得真好。
博山八陡,自古便是陶瓷重镇。邵士青1929年生人,16岁学艺,19岁出师。那个年代学手艺,是讨生活。师父怎么教,徒弟就怎么做,差一毫也不行。
但邵士青不是一般的匠人。他的微型手拉坯,器壁匀薄如纸,手工拉制的小碗碗口仅如中等纽扣大小。上世纪80年代,国门初开,他的作品远渡重洋,在日本、美国、加拿大、澳大利亚频频斩获大奖,6件作品被故宫博物馆和聊斋纪念馆珍藏。国际友人慕名而来,尊他为"活化石"。
然而那样一位身怀绝技的老人,退休前一直兼任工厂管理职务——那个年代,手艺人的价值不完全由市场说了算,体制的身份比手艺的含金量更管用。邵士青把一门手艺做到了极致,但终其一生,他没有等到一个真正属于手艺人的黄金时代。那时代最好的出路,是进工厂、拿工资、评职称。窑火不灭,但烧的是集体灶。
邵迪说,爷爷教徒弟,严苛到近乎凌厉。不是没有人来学,方圆几十里,慕名而来的年轻人不在少数,包含当时的大学生。但能受得住爷爷那份教学的,极少。规矩是死的,手是活的,差一丝就重来,没有情面可讲。
"我也就是仗着自己是亲孙子。"邵迪笑了笑,"不然早跑了。"
这话说得轻巧。但你能想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站在七十多岁祖父的拉坯机旁,手指稍微偏离半分就被厉声喝止的场景。泥土在祖父手里服服帖帖,到了自己手里却怎么都不听话。那种无所适从,不是没经历过的人能体会的。
但也就是这份无所适从,把他的身体和意志,一并夯进了泥土里。
2003年,邵士青74岁,与儿子邵滨泽共同创立世青陶瓷工作室。那一年,邵迪15岁,刚上中学。他当时还不知道,十年后,这间工作室的名字会落在他一个人的肩上。
祖父的时代,手艺是"绝活",但人走不出工厂的围墙。
父亲邵滨泽的时代,工作室有了,品牌立了,但市场的逻辑还没完全打开。世青陶瓷以手工拉坯器具为主,技艺从不含糊,但如何把东西卖出去、卖给谁,那一代匠人大半辈子都在摸索中度过。
到了邵迪这里,时代的潮水换了流向。
2011年大学毕业,他没有直接回家。先去闫玲老师工作室学了几个月。从小在陶泥堆里长大的人,毕业后却去别处学艺——这个选择透着一种微妙的心思:他需要用 outsider 的视角重新打量这门手艺,不是作为"邵士青的孙子",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学艺人。
2012年回到祖父身边,正式学拉坯。
2013年,25岁的邵迪接手世青陶瓷工作室。
接手一个已经运转了十年的工作室,最难的不是技术——技术可以练。最难的是:祖父做了一辈子的标准,父亲守了十年的摊子,到了我手里,是继续复制,还是重新长出自己的样子?
他没有急着回答。他用了十多年来回答。

小院极安静,安静到什么程度——三大运营商在此集体失语,只有网络覆盖,手机信号一格也无。在这个被通信时代遗忘的角落里,拉坯机的嗡嗡声格外清晰。

工作室不大,分区却分明。拉坯车间里,墙上工具大大小小、各式各样,秩序井然。地上釉料和原材料分门别类,每一桶都标注清晰。旁边的烧制车间,气烧窑和电烧窑各一,大大小小,排列有致。架子上摆满了做好晾晒、等待入窑的坯体,一个挨一个,像一支静默的军队。

"老板是你,工人也是你?"
"嗯,就我一个。"
从揉泥、拉坯、修坯、上釉、装窑到烧成,全部一个人完成。没有学徒,没有助手。一捧土到一只碗,中间所有的工序,只经过邵迪一双手。

穿过车间,中间是一间小型展厅。最上层,是祖父邵士青的作品、父亲早期的作品、邵迪初学时的习作。三代人的器物并排而立,像一部不用文字的家谱——祖父的极致工整,父亲的稳重扎实,到邵迪这里,多了一点不规矩的灵气,一种敢于留白的从容。

下面一层,是他现在的作品。餐具、茶器、花器,大多是生活用器。说真的,第一眼看到,我有些恍惚——这些器物的气质,竟让我想起日本那些传承了上百年的窑口。简洁,克制,有温度。有别于博山寻常可见的陶瓷风格,它们安静地立在那里,不声不响,却让人移不开眼。

旁边有为抹茶品牌定制的原创器皿,还有一些有意思的杯子。大部分是使用器皿——碗、盘、杯、壶,都要进入日常,被捧在手里,被端上餐桌,被使用,被摩挲,被热爱。

我被几个底部刻了编号的作品吸引。
"编号意味着什么?"
"算是我自己觉得好看又好用的,可遇不可求,到了我自定义的藏品级别的那种。"
"所以编号的更贵?"
邵迪摇头:"不卖。"
"……不卖?"
"不卖。我自己留着。"
在我固有的认知里,编号等于限量,限量等于稀缺,稀缺等于高价。但邵迪的逻辑是反的——正因为它们足够好,才更要留在自己身边。
"手作陶瓷的魅力就在这里。我要看,要赏玩,要用。一件东西最大的价值,不是被锁在柜子里等人估价,而是被捧在手里,长出属于使用者的痕迹。"

他拿起一把壶递给我。壶身温润,釉色内敛,握在手里不轻不重。
"这把壶,用了三年了。越用越好看。"
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他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——务实。
转场到茶室,邵迪松弛了。泡茶、温杯、出汤,全用自己做的器皿。
他一把一把拿起架上的壶,从器形来源讲到釉料配比,从胎体厚薄讲到开窑刹那的惊艳。每一把壶都像他的孩子,说到喜欢处,眼睛里有光。
"这把是去年烧的,开窑的时候我愣了半晌——这个釉色太难得了,窑火赏的。"
"这把壶的器形,琢磨了半年。你看这个嘴的角度,倒水断水利落得很。"
"这个茶杯,胎极薄。你对着光看——能看见手指的影子。"
没有术语堆砌,没有故作高深。就是一个做了十几年陶的人,在表达对掌中之物最朴素也最饱满的欢喜。那种欢喜是藏不住的——他讲这些的时候,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我问他:"每个月有生产目标吗?产值期望呢?"
他想了想:"没有。"
"没有?"
"多了我没多大花销,少了也不会不够花。"
放在别处,这话容易被误读为"躺平"。但放在八陡镇这个连信号都没有的小院里,在一屋子静默的瓶瓶罐罐中间,他说出这句话,竟让人觉出一种奢侈的自由。
"要感谢我爷爷,他的严苛教了我一门吃饭的手艺。要感谢我父母,给了我比较好的生活基础,不至于背着各种壳,为了生计奔波。"
"时代变得太快了,我跟不上,也不想跟。大家都去追着快钱跑,然而钱来的快,去的也快。属于博山陶瓷的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了。我就想在博山,用博山的泥,博山的火,用爷爷教给我的技艺,不断尝试,坚持手作。把属于博山的传统制瓷技艺,一直做下去。"
没有融资计划,没有品牌扩张,没有"三年开十家店"的蓝图。他说的"坚持",是在一个没有信号的村改小院里,一个人,一双手,日复一日地揉泥、拉坯、修坯、上釉、烧制。
"怎么触达消费者?"
"口碑。都是转介绍。"
"人家为什么买你的作品?"
他想了想,说了句大实话:"因为我的和别人的不一样呗。"
"我去商场,两个小时就受不了,太吵了。但在工作室拉一整天坯,不觉得累。"
就这么简单。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节奏,然后日复一日地重复。这不是什么崇高的自我牺牲,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。

他目光澄澈,脱口而出:"务实。"
不是"匠心",不是"传承",不是"东方美学"。是务实。好用,好看,能天天用,越用越喜欢——这就是他全部的陶瓷哲学。
我又问他对博山陶琉产业发展的看法。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"我没有背负一座山的意愿。我能做的,只是做好自己。作为博山孩子,又有家族传承,虽然不是天才、神童,但好在十多年来,越来越热爱。"
"未来,没有大的构思。只是想能够养家糊口的同时,通过我的手,让烧出来的陶瓷有更多的可能。"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让我印象极深的话:
"生活我做减法,陶瓷我想做加法。"

离开小院时,手机信号依旧没有恢复。但那一刻我觉得,没有信号也挺好——外面的世界太吵了,所有的声音都在催促:要快,要大,要扩张,要出圈。而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里,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做着减法,然后把自己所有的心力,都加进了一捧泥里。
采访前,我以为会写一个"三代传承、守艺创新"的励志故事。采访后我发现,最动人的部分,恰恰是他拒绝"励志"。
他不觉得自己在"坚守",因为他乐在其中。
他不觉得自己在"创新",他只是想让陶瓷有更多的可能。
他不觉得自己在"传承",他只是想把博山的泥和火,按自己的方式玩下去。
没有宏大叙事。没有苦情坚持。只有一个做了十几年陶的年轻人,在喧嚣的时代里清醒地选择了一种安静的活法,然后用手心的温度,让博山的泥土长出了另一种模样。
祖父的窑火烧了六十多年,把一门手艺烧成了"绝活"。
父亲的窑火,把一方品牌烧出了轮廓。
邵迪的窑火还烧着,不急不缓——不求烧得多高,只想烧得久一些,让博山的泥,在他手里多几种可能。

我想,这就是毛晓东说的"闪光点"——不是那种耀眼到灼目的光,而是像他手作器物上细密的开片,温润,不张扬,却真实地记录着每一道窑火的温度。
祖父传下来的,不只手艺,还有窑火的脾性。
邵迪接住的,不只家业,还有一种活法。
生活做减法,陶瓷做加法。
减法做到极致,加法才做得纯粹。
